從小到大我都理平頭,像一個永遠準備被徵召的士兵。平頭讓我對頭頂毫無警覺,年輕男人只在乎兩件事:事業順不順、床上行不行。頭髮?不在清單上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健身房做深蹲時,從背後的反射鏡裡看到一個陌生的禿頭男子正背對著我。
「這傢伙是誰?」我盯著他看了幾秒,越看越不對勁 —— 他竟然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。
像看到鬼一樣,那瞬間我整個人僵住。
然後真相像啤酒泡沫一樣慢慢浮上來:
那個禿頭男子,就是我自己的背影。
我知道我有前額禿,但不知道後腦杓也失守了。原來別人從後面看我,就是這副模樣?那背影活像高中時的那位地中海老師,而我竟然成了那種人。
回家跟老婆說,她笑到差點岔氣:「你現在才知道?」
「我看不到後面啊!」我抗議,但說出口就知道這是禿頭界的遺言。
那一刻我才知道,原來我的頭髮正在悄悄全面撤退,像一支不想驚動敵軍的潰敗部隊。
說真的,沒有人會期待禿頭,更沒有人會在生日願望裡寫:「希望我頭頂明年更明亮,這樣老婆半夜起床不用開燈。」
三十多歲的我以為自己已經接受頭頂像月球表面這件事。那時候,我每兩週用理髮器推一次,五分鐘搞定,乾脆俐落。某種程度上,我甚至覺得自己很幸運,別人煩惱髮型,而我乾淨清爽,像一隻隨時準備好被摸頭的小狗。
直到四十歲出頭的某一天,因為工作忙到三個月沒剪頭髮。孩子看著我那一頭亂髮(以及中間那片寸草不生的地帶)說:「爸爸,你怎麼看起來好老?而且這裡怎麼沒有頭髮?」
謝謝你,孩子。沒有什麼比被自己的後代嫌棄更能提醒你:身體和人生都在往下滑。
頭髮長了以後,我才發現白髮的數量多到懷疑是不是被人撒上麵粉。同時擁有白髮與禿頭,彷彿人生按了快轉鍵,直接跳到電視廣告上「精力衰退」的場景。
就在那時,我終於理解那些想植髮的人。以前我以為理光頭是灑脫,其實只是逃避。光頭只是把泥土蓋在雜草上,假裝問題不存在。等雜草冒出來,你才發現下面其實還是那一片你不願面對的荒地,就像藏在床頭櫃裡的那瓶藍色小藥丸一樣。不是提醒你青春結束,而是提醒你正在變成未來的自己,而你還沒準備好接受。
禿頭不是問題,真正的問題是:在變老的同時,還得看著自己慢慢失去一些再也回不來的東西。
男人會植髮、染髮、戴帽子、把剩下的頭髮往中間梳,不是因為在乎髮型,而是因為不想承認自己正在失去一部分的自己。那不是髮量的問題,是身份的問題,結果鏡子告訴你:「兄弟,你以為在掌控人生,其實只是被時間放生。」
慢慢地,和童山濯濯、禿得發亮的男人相比,那些敢於留著殘髮、坦然展示那條「寸草不生分界線」的男人,反而讓我心中充滿敬意。全禿是生米煮成熟飯,已經沒有選擇;半禿則是一種倔強,仍努力抓住最後一點想像中的尊嚴。
這不只是髮型,更像是一位穿著國王新衣的男人,光溜溜地在大眾矚目下走動。「我知道你看得到,我知道你在想什麼,但我就是不遮」 —— 那種坦然,比任何髮量都更有霸氣。
五十年前,禿頭只是男人的一個階段。你要嘛戴假髮,戴帽子,要嘛接受。現在則是廣告告訴你:「禿頭的男人是失敗的,而且只要花一筆植髮錢就能改變命運!」謝了,我寧可把錢拿去買壯陽藥,至少那效果是看得見的。
我承認,禿頭發生在年輕人身上確實突兀,但在上了年齡的男人身上反而有種成熟的歐吉桑魅力。比較三十五、四十五和五十五歲頭頂的照片,我現在反而喜愛留著頭髮,坦然自在地讓頭頂閃耀出獨特的光芒,像男人兩腿之間那顆天生愛現的小傢伙一樣亮得坦蕩。
而禿頭男人最大的優勢?
站在老婆旁邊時,你永遠看起來比較老。
這能瞬間襯托出她的年輕與美麗,彷彿我這顆像天使般發亮的頭頂就是她的最佳舞台燈光。